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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优秀叙事散文展示】父亲

      父 亲

     天津耀华中学 李佳恩(现就读于华东师范大学编导专业)

    蒙古高原上的每一粒砂都有一段传说,它们不嘶喊也不倾诉,可我曾那么清晰地听见它们深入骨髓的无奈,就像背对夕阳久久伫立在漫天黄沙中的父亲那样,坚定而无奈。

    内蒙的原砂淤入父亲的血液大约是在四年以前,而狠狠植根于生命则是更早。那时的父亲曾是世上最坚硬的壁垒,他的眼神永远熠熠,腰杆永远直挺,裤兜里的手机永远响个不停——那时的父亲接电话前从来不看来电显示,仿佛不管什么人什么事都能任由他大手一摆:“嗨,小意思!”

    那个时候,每天守着电话机,傻傻地拨弄着盘曲发白的电话线成了我每天最重要的功课。父亲的手机总是占线,我就单手托着腮,一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官腔儿的提示音,一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把电话线捋顺,扯平,再猛地弹开。可怜的电话线吓得在空气里颤来颤去,瑟瑟发抖。

    多年后终于发现,自己当初对父亲的百般依赖,其实是从踏入那片广袤的内蒙高原开始的。

    那是一个充满汗味的夏天,父亲受了地理杂志的影响竟临时起兴想去遥远的呼伦贝尔草原看篝火。在他兴冲冲提出后,母亲显然被那自驾游的说法唬住了,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充分继承了父亲探险精神和浪漫情节的我,协助他暗里收拾好包裹,两个人在一个月明星稀夜悄悄爬上了那辆注定命不久矣的汽车。

    一路颠沛,当已是满身泥污的车行驶在山间小道已是次日黄昏,夕阳把幽静的山坳染成橘红色。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眼打量着父亲厚厚镜片下那和倦容极不相称的熠熠双眼。兴许是被盯得不太自在,父亲从方向旁上腾出一只手,重重按在我乱蓬蓬的头发上。我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瘪起嘴嘟囔:“哼……连老婆的电话都不敢接,算什么男子汉嘛!” 父亲听了嘿嘿一乐,干巴巴地假咳了两声,腾出手擦了擦油亮亮的脑门儿,立马换上一贯的贫腔:“哎,你妈这黑瞎子脾气,你接电话顶多挨顿训,要是我接可就是安危大事了”,他从裤兜里娴熟得摸出香烟,皱了皱鼻子:“你忍心看你老爹魂断他乡啊?”

    还没由得我还嘴,就在这时,耳边猝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像尖利的风呼啸着划破玻璃。紧接着,我一个趔趄猛地撞上挡风玻璃,霎那间,身子在狭小的车体内瞬间旋转颠倒,哐唧哐唧地不断击撞着座椅。我眼前一黑,想呼喊却哑了嗓子,最后停留在意识里的是父亲在地动山摇中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别怕……”

    后来听说那是条非法施工的S型弯道,不久便被彻底封路。那场车祸让父亲失去了多年爱车,却多了手心三道粗长的疤痕。那天,副驾座的车门在岩石磕撞下严重凹陷,父亲从车体滚落时被碰碎的车窗口把半昏迷的我捞了出来——父亲是用手,生生掰掉了那一片片残存的锋利的玻璃。 他在确定我只有轻微擦伤之后肩膀线条瞬间一松,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皮一耷拉,拘谨地胳膊背过了身。父亲侧头避开我惊恐的目光,对着橘红色的半没的夕阳皱了皱鼻子:“别哭伙计,嗨,小意思…….”

    命运有时候就是爱跟人玩笑。之后一段时间,父亲的生意竟像当时那辆滑下山路的车不断地滚落,终于在第四年到了支撑不下去的田地。为了开辟新的战场,在那个橘红色的夏天慢慢淡出记忆后的第四年,父亲再一次踏上了那片广袤的内蒙高原。

    从此,父亲忙于事业便再没有在家里呆上超过一个礼拜的时间。虽然每次见面他还是喜欢把皱皱鼻子,把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我脑袋上憨憨地笑,可是那嘴角拉扯出的弧度却分明一次比一次小。

    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后来几乎是半年才回一次家,下榻几晚又在我正熟睡时匆匆离开。几年的时间,父亲在持日高原强光的曝晒下愈发黑瘦,而我却渐渐从当初一心一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丫头片子长成了如今精明时尚受欢迎的大姑娘。我和父亲的世界就这样在时间流驶下形成了不可避免的两极背驰。在我和朋友去逛街,做发型,谈论着昨晚刚收到的表白短信的时候,千里外广袤的荒原大漠中,父亲独自一人佝偻着腰,迎着猎风长日,终年如一日亲手拾掇着那沉睡着的遍野黄沙——那是他在异乡唯一的伙伴。

    起初由于依赖的惯性还会不时给父亲去个二十秒的电话,后来连这仅有的二十秒也被高三繁重的课业挤兑掉了。再后来,干脆连父亲的来电也不愿接听,其实倒不是多忙,只不过一心想要逃避每次只有吃饱穿暖这样的话题给我带来的沉重的压抑。我编织着所有不接电话的漂亮的理由,却唯独没考虑过壁垒一样坚强的父亲,我曾经的守护神,他也会失落。

  

    那一天,母亲兴冲冲把电话塞给我说是父亲,我不忍扫她的兴便接过来漫不经心喊了声‘爸’。许久没有回应。我疑惑着正打算挂断,手机那头却忽然响起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佳佳……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爸爸啊……”父亲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中竟粘了丝哽咽,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那般小心翼翼:“爸爸天天等着,可怎么就是等不到你给爸爸打电话啊……..”

    沙哑疲惫的声音像五月惊雷,轰隆隆震得我有些耳鸣。我愣在原地,措手不及,手机两端只有空气在对话。我下意识拉扯起眼前那根扭扭曲曲的电话线,那电话线硬的像是铁丝,发现怎么拽都拽不直。我猛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整天坐在电话旁的小女孩也曾像这样带着哭腔地倾诉:“爸爸,你在哪儿啊……”

    而在我沉默的当间儿,父亲已经为我找好了台阶,他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叨念,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深沉和眷恋:“什么时候想爸爸了就发条短信吧,爸爸在这边特别苦就想听听闺女说话……”一秒的沉默。没等我回答,父亲大概觉察出自己的情绪太过鲜明,便拿捏着嗓子假咳了两声,干巴巴的,继而又换上那副了贯往的贫腔:“哎不过你也别太惦记我这内蒙黑老头儿啦,这点儿苦,嗨,小意思……”

    除了一个好字我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什么。我心里清楚,自打一年前换了手机,通讯录里就再没存过父亲的电话。

    过了些日子,父亲的厂子里开通了网络,他发过来这么一张照片。照片上,内蒙的旷野一望无际,夕阳把天地染成凄艳的橘红色,如墨汁渐次铺开。一个黑瘦的老头儿形单影只伫立在遍地黄沙之中。灰蒙蒙的脸庞,腰也不再挺得那么直,岁月把他曾经的意气风发雕刻成饱经风霜后的沉默。他的裤兜里依旧是鼓囊囊的,只是不知躲在里面的那台手机,它究竟冬眠了多久。老头儿身后这片沙地却还是当年模样,在那一颗颗沉默着的沙砾上,老头儿曾不顾一切地保护过那个他深爱的小女孩儿,他让她别怕,他跟她说:“嗨,小意思……”

    那张照片,后来我一直压在枕下。